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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偶然。在国内和海外两个市场中,在贸易和矿业两大业务上,中钢遭遇的困境,均源于一个根源:过度追求规模和速度,而忽略了风险控制,甚至,超出了自身资源与能力的界限。
告别的阵痛
2011年5月16日,原中钢集团总裁黄天文的去职,不仅标志着中钢与一个时代的告别,也意味着一种央企发展模式的远去。
2003底年至2011年5月,在黄天文主导下的中钢,经历了大刀阔斧的重组与改革,确立了“四化”发展战略,即专业化、国际化、实业化、信息化。而其中的核心战略便是,在国内为钢铁生产公司提供从采购到分销的供应链全程服务,在海外进行矿业项目投资。在国内和海外两个市场分头出击,中钢的目标是,实现国内、海外销售收入各占一半。
而最终,仅就规模而言,“中钢模式”无疑创造了一个央企成长的神话。这家2003年总资产不到100亿元的钢铁贸易央企,2010年的总资产已膨胀至超过1800亿元。
但对规模和速度的过度追求,必然会导致风险系数的增大。在国内,中钢对供应链的大包大揽,最终导致被合作伙伴占款百亿。而在海外,其收购的一系列矿产资源项目,也始终与多种风险相伴而生,至今未能解除。
一位国资委官员曾经表示,国资委已意识到中钢目前经营模式的风险,并提醒同类央企五矿和中铁物资引以为戒。
但对于中钢集团目前的管理层来说,他们必须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教训”,更是一个个现实的“难题”。在告别过去之前,中钢也许仍需经历多次阵痛。
屋漏偏逢连夜雨。
“后黄天文时代”的中国中钢集团(下称“中钢”),正在为此前的大举扩张支付代价。总资产从不到100亿元快速膨胀至超过1800亿元,这家钢铁贸易央企快速“做大”的两大支柱是,在国内为钢铁生产公司提供从采购到分销的供应链全程服务,在海外进行矿产项目投资。但在此过程中,中钢均埋下了诸多风险隐患。
在国内,中钢对供应链的大包大揽,最终结出了一个恶果被合作伙伴占款百亿。而在海外,其收购的一系列矿产资源项目,也在原中钢集团总裁黄天文去职之后,陷入了困顿。
这并非偶然。在国内和海外两个市场中,在贸易和矿业两大业务上,中钢遭遇的困境,均源于一个根源,过度追求规模和速度,而忽略了风险控制,甚至,超出了自身资源与能力的界限。
透过南非铬业项目ASA的浮沉,中钢的海外风险或可窥见一斑。时至今日,ASA仍被视为中钢“质量最好、最有价值”的海外矿业资产。
20年的经营
南非,曾是中钢进军海外矿业的荣耀之地。
中钢南非办公基地中钢大厦位于约翰内斯堡(Johannesburg)北部,这栋17层高、披着蓝色外墙玻璃的大楼,在周围低矮而分散的建筑中如同鹤立鸡群。
与力拓(Rio Tinto)、必和必拓(BHP)等跨国矿业巨头仅在商业区租两三层办公楼的“节俭行为”相比,中钢在2009年豪掷5亿兰特买下这栋楼,更多是出于树立企业名气及投资南非房地产的目的。因为,中钢集团当时派驻非洲的中方员工不到20人,大部分员工居住在离矿山和铬铁厂不远的林波波省(Limpopo Province)省会波罗瓜尼市(Polokwane)。
约翰内斯堡原是一个探矿站,后来随金矿的发现和开采迅速发展为城市,并成为世界最大金矿区和南非经济中枢区的中心;附近绵延240公里地带内有60多处金矿,周围还有众多工矿业城市,合占南非工业总产值一半左右。由于上述背景,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矿业公司,均在约翰内斯堡设有分支机构。
自1991年在南非考察铬矿项目开始,中钢在南非的铬矿基地已发展成年产能约130万吨、仅次于英国斯特拉塔公司(Xstrata)的全球第二大铬铁生产商。目前,中钢在南非的主要项目包括,中钢南非铬业有限公司(下称“ASA”)和中钢-萨曼可铬业有限公司(Tubatse Chrome Minerals Pty Ltd,下称“Tubatse”)。
在南非艰苦打拼了20年之后,中钢已堪称在南非投资的中国资源类企业中的佼佼者。
不过,2011年4月,中钢南非铬铁基地最主要的负责人中钢非洲代表处总代表、中钢南非铬业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兼首席执行官、中钢南非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张素伟却突然主动离职,离开他呆了11年的约翰内斯堡,以及他亲自买下的中钢大厦。中钢在南非的困境,开始为外界察觉。
一位知情人士近日透露,因至今无法周全解决BEE股东利益分配、包销权等难题,中钢在南非的铬业资产,正面临巨大的风险。
事实上,中国企业“走出去”至今,依然停留在计算销售收入的初级阶段,距离真正的国际化经营水平还比较远,海外业务潜藏的风险通常比较大。其中,海外资源、能源类项目的运作难度及风险最为突出。
无数经验证实,在强手云集的海外资源市场打拼,堪比战场,必须时刻处于备战状态,也如同下一盘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每一步棋子都可能成为日后或大或小的隐患。
中钢海外项目负责人蒋宏曾如此总结中钢在南非开拓业务的四点经验:了解南非法律尤其是BEE法案;从项目投资开始起步,等时机成熟了,便开始投资股权;利用当地的人力资源;履行社会责任。
但中钢目前在南非遭遇的发展困境,却是其中的反面案例,也可为后来者提供投资南非的借鉴。
BEE股改隐患
1995年,在4年的摸索之后,中钢在南非终有斩获。
当年12月,中钢与南非林波波省发展公司(现名Limpopo Development Agency,下称“LimDev”)签署合资协议,并于1996年11月在南非注册成立合资公司中钢南非铬业有限公司(ASA)。根据协议,中钢以现金形式投入1910万美元,占合资公司60%股份;南非合资方以迪劳孔(Dilokong)铬矿山入股,占合资公司40%股份。
ASA是中钢在南非最主要的矿产项目,也是当时中国企业在南非最大的资源类投资项目,项目包括一座年产40万吨的铬矿山和年产12万吨铬铁的冶炼厂。
ASA成立之后,困扰中钢的最大的问题是,按照南非政府的BEE法案(提高黑人经济权利法案)重新进行股改。
南非政府于2004年正式执行BEE法案,该法案试图通过采取行政和经济手段,将南非的白人经济逐渐转移到占人口绝大多数的黑人手中,以此来平衡两极分化,并为黑人平民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BEE法案对中钢在ASA的控股权产生了实质威胁BEE法案规定,在南非境内的所有公司必须将其股份按25%股份加一票否决权的最低比例出售给BEE股东,即黑人股东。
这就意味着,ASA的股东中钢与LimDev,必须将从各自60%、40%的持股比例中,同比出让25%股权给BEE股东。而一旦做出转让,中钢在ASA的股比将缩减至44%,失去对ASA的控股权。
随即,中钢北京总部向中钢非洲代表处总代表张素伟传达了对BEE股改的原则性意见:ASA的60%股权,不能有任何变动。中钢不放弃ASA控股权的态度,符合国内企业海外矿产并购的主流做法。大多数中国企业认为,矿业是一项高风险的投资,没有控股权很难保障利益。
而更直接的原因是,中钢不愿意错过铬铁扩产良机,并期望在全球铬矿格局中提高自身地位。事实上,从2007年开始,全球不锈钢产业便开始迅猛发展,产能扩张如火如荼,冶炼不锈钢所需上游原料镍矿、铬铁、铬矿等,价格一路飙升。
既要符合BEE法案,又要按照中钢总部的要求保证控股权,这可能是张素伟接手中钢南非业务后遇到的最大难题,而他当时看起来也已经“解决”了这一难题。
到张素伟2011年4月离职前,中钢名义上依然持有ASA 60%股权。中钢方面至今不愿意透露其具体的做法,仅表示“2006年12月,张素伟通过创造性的成功谈判,得以保持中钢在ASA的60%股份不变,保证了企业能够在南非法律更改的情况下平稳过渡,为实现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
2010年,面对媒体问询ASA项目BEE股改的具体措施,张素伟亦以“得到反对BEE法案的南非政坛人物支持”为由含糊带过。
不过,据前述知情人士透露,中钢当时为此支付了不菲的代价。
据介绍,当时,正值ASA扩产计划实施之际,扩产计划包括两个封闭式电炉、一个球团厂、一座新矿山,计划总投资额达33亿兰特(约4.4亿美元),由中钢与LimDev按持股比例分担。
但当时林波波省财政状况不佳,LimDev面临被私有化的危机。正是利用林波波省的财务危机,中钢与LimDev达成了一项新股东协议。
根据新股东协议,中钢负责ASA当时扩产项目所需全部投资,LimDev不用为扩产计划投资,但须从自己40%的股份中拿出30%,以应对BEE股改,其中25%给BEE股东,剩下的5%给当地社区(Maroga)。
除了多付原本由LimDev承担的那部分扩产投资资金,中钢还在新股东协议中承诺,其将“协助”BEE股东融资,因为矿业股本所需资金巨大,BEE股东难以自掏腰包购买LimDev 出让的30%股权;而在获得中钢的协助后,BEE股东将以ASA扩产后的资产价格,从LimDev手中购买30%股权。
如此一来,虽然LimDev对ASA的持股比例由40%稀释到10%,但此举对它来说却是一举三得,一是,其能按ASA扩产后的资产评估价格出售30%股权;二是,由中钢承担了LimDev应出的扩产资金;三是,LimDev不花一分钱增加了资产总额。
但在上述知情人士看来,中钢的这种做法,等于用巨额资金保住了ASA的控股权,是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做法。
一位中钢内部高管表示,当时中钢不顾付出资金代价保住ASA 60%股权,主要是因为中钢急于获得海外资源,并急着将ASA产能扩大,今后还想在ASA基础上向非洲其它地区及矿种扩张,一旦失去ASA的控股权,中钢在非洲的扩张计划将大打折扣,海外资产总额也将大大缩水。
这位高管解释说,中钢当时认为,控股权能够保证中钢在ASA今后利益分配中的主导权,而ASA的30%股权的出让金,可以通过中介评估等方式压低价格。
2010年,主要由中钢出资的ASA扩产计划基本完成。扩产后,ASA的铬矿储量为5000万吨,年产铬矿60万吨,产铬铁近40万吨,2010年产值达40亿兰特(约合人民币38.4亿元)。
2010年底,张素伟对媒体透露,中钢在ASA项目中共投入3.5亿美元,少于此前计划的4.4亿美元。而据获悉,中钢用于ASA扩产的资金中,有2.75亿美元是从中国进出口银行的贷款,借款方为ASA,担保人为中钢集团。而在我国非上市国有企业中,母公司通过为子公司提供担保被业内诟病为“利用政府优势套取银行资金”。
除了银行贷款,其余的资金原计划来自中钢集团自有资金,但由于集团自有资金至今没有到位,所以,除了已建成的一座球团厂和两座电炉,ASA扩产计划中的新矿山一直未能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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